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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的浪漫

 
 
 

日志

 
 

回忆父亲  

2009-03-27 03:48:16|  分类: 家族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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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忌日周年的时候就想写篇回忆文章了,可不知道从哪里下笔。父亲一生在好几个方面都很成功,正如在他的追悼会上我写的一副挽联:“人忠气正,治学敬职称典范;品雅才博,翰墨丹青入名流”。他生前不仅做人忠诚坦荡,工程技术成果累累,当领导受尊重,在翰墨丹青也深得名家真传,有相当的造诣,集机械工程,领导艺术,诗词创作,翰墨丹青,文人气节于一身。要全面介绍父亲,要先从他的经历说起。

父亲1915年出生于北京一个儒家学者家庭,祖父清末任清政府法部主事,辛亥后任京师大学堂学监(相当于现在的北大教务长一职)。父亲13岁在四存中学(现北京八中)上初中时,由祖父带着拜安徽同乡汪慎生为师,学习中国传统山水画。汪专长花鸟,就介绍我给山水画家吴熙曾(字镜汀)先生为徒。1930年,父亲加入位于中山公园水榭的《北平中华书画研究会》,为最年轻的会员。书画会主要成员为三十年代居住在北京的著名中青年书画家,推举老书法家杨沧白为会长。汪慎生和吴熙曾为导师。青少年会员有启元伯(功),周怀民,周元亮等人。父亲是研究会最后一个辞世的,《北平中华书画研究会》已成广陵绝响,真正成为中国近代书画史的一段往事。

在名师指点下,他从13岁起,就到故宫临摹历代珍藏的古画,打下扎实的基本功。17岁起就与导师和会员一起在北京中山公园和青岛等地举办画展,受到好评。他继承了 “三石一米”,即沈石田(明),石涛(清),王石谷(清)和米芾(宋)等古代山水画大师的风格和技法,保持了中国古代传统山水画的特点和风格。导师吴镜仃为此赐字再田,意为沈石田(明代)再世。他师古,似古而不拟古,风格独特,画境幽深,深得清代‘四王’文人画的神韵。已故著名国画家周怀民评价他临摹王石谷的《秋山红树图》“笔墨古朴,功力深厚”,并将他的一幅作品送无锡周怀民藏画馆永久收藏。

“七。七”事变后,看到山河破碎,祖国壮丽山川被日寇铁蹄蹂躏,父亲再也无法凝神聚气于金石书画,他决心走工业救国之路,改学机械工程,跑到大后方投考了内迁的浙江大学。毕业后先在贵阳美军的汽车修理厂工作,又到兰州研制中国第一批国产采油设备,最后定居重庆。抗战胜利后,父亲离开四川,到天津机器厂工作。由于解放军打天津围北京,交通断绝,直到北平解放后,父亲才回到北平,参与组建重工业部(后来的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工作。后来,离休和退休的界限定在1949年1月1号参加工作,父亲因为少7七天工龄而定为退休,但享受离休待遇。

五十年代,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创了中国重工业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父亲经常到各地考察机械工业状况。在考察山西太原的重工业时,一位老干部真诚挽留父亲参加山西的工业建设。父亲答应了,放弃了部机关的优越条件和北京的舒适生活,来到当时还十分穷困落后的太原,在走风漏雨的厂房里,与工人一起艰苦创业。几年后,把我们全家也都接了过去。我从北京一流的学校转到太原的工厂职工子弟学校,其反差之大是可以想象的。硬件条件不说,天天淹没在山西各地的方言土语中就让我透不过气来。我不甘心就此成为老西子,奋发读书,六年之后又考进名牌重点大学回到北京。

在反右和文革期间,父亲这样的正直知识分子是不可能逃脱的。反右时,父亲被工厂划为右派,报到市里。那位老领导看了报告说,我从北京挖来的知识分子一个也不许打成右派,父亲得以逃过一劫。以他的性格,如果留在部里,很可能就会成为那百分之五的一小撮。正应了那句古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文革开始,那位老领导被打成走资派,父亲自然就成了被陪斗的反动学术权威。

1971年10月我去山东登泰山,去临沂看望四清老房东后,回太原看父母。在火车上背包被偷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火车到太原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原准备走回家,没想到一走出车站,就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张望。我抱着行李坐在父亲自行车后架子上,父亲已经56岁了,带我这25岁的年轻人显然很吃力。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没用自行车带过我,小时候看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躲还来不及,那还奢望坐他的自行车后架。路上他告诉我,他刚从“学习班”(牛棚)解放出来,特别想我,听说我回来,特地来接我。我从17岁离家上大学后,到61岁从美国专程回家照顾父亲,40多年不知多少次回家,这是父亲唯一一次到车站接我。

繁忙的工作和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使父亲无缘继续笔墨丹青的追求,直到71岁完全退休后,才重拾画笔,再继师承。很多他的同事朋友看到他的画都十分惊讶,都说简直不敢相信山西机械行业的权威同时又是书画高手,名家弟子。我拿着他的画到北京找到他当年在《北平中华书画研究会》的师兄启功,周怀民,帮助他和半个世纪前的师兄弟重新建立起联系。

父亲80多岁的时候,画艺日臻完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经我数年努力,父亲应明尼苏达州政府亚太委员会的邀请,于1996年到美国办个人画展。他向我儿子所在的私立中学捐了一幅仿古画,在学校酬款拍卖会上标价五千美圆被一名学生家长买走。校方请当地一家专营中国古玩字画的商店老板鉴定,他说这是他看到的最好的当代中国山水画。

2005年,父亲以90高龄积极参加共产党员保持先进性教育活动,写下学习心得,获得山西省级机关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九十寿辰时,他为自己贺寿,画了一幅《松瀑优居》图。06年春天,母亲88岁生日,父亲为母亲画《竹林溪水》(母亲祖籍广东顺德甘竹林村),没想到这竟是父亲绝笔之作。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很少说话,常坐在母亲的房里听广东音乐。母亲走后整八个月,父亲也走完了自己九十二年的人生,在午睡时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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