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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的浪漫

 
 
 

日志

 
 

父亲八幅山水画册页(上)  

2015-08-15 06:37:15|  分类: 父亲书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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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山水画在外观尺寸上可分为立轴(中堂),横幅,册页,斗方,长卷。 这些分类不仅是外观尺寸,形状的不同,其表现的内涵也各有侧重。册页多为写实小景,笔墨简洁清新,内容生动活泼,以多家面貌绘各式山水,以显示作者全面的笔法功底。历代名家都有册页传世,父亲这八幅册页作于丙寅年(1986),为四季风景,从早春到严冬,每季两幅,笔法不同,风格迥异,显示了他继承掌握了山水国画的传统,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父亲时年71岁,画技已趋炉火纯青,进入最佳境界。

这八幅册页除了在寒林雪景一幅上题跋:“丙寅年写四季册页八幅”,其它钧无题跋,只落名款,钤印,朱文名章“承书”“沈”或白文“沈氏”。虽然八幅册页皆为仿古,但取法自不同的流派风格,既有五代荆浩,关仝北派山水崇山峻岭的雄伟壮观,也有南派代表人物董源、巨然江南风光的清秀俊雅,显示了作者厚重的功底。

丙寅年前后,父亲的画技更加老道,成熟,各派风格运用的得心应手。这一年他作过一立轴,上面题有清六家之一恽南田的一首七绝:“烟云出没有无间,半是空虚半在山。求新先着寻根笔,且将水墨继荆关”。意思是,求新先要寻根,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这也是父亲作画理论的核心。他曾经说过:“山水画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树,不可能横空出世,冒出无底座的尖端,无核心的外延。”这八幅册页,就是他展示自己继承山水画创始人荆,关,董,巨的功底和成就。

第一幅:雪山寒林。 

父亲八幅山水画册页(上) - jasen99 - 深沉的浪漫

 题跋“丙寅年写四季册页八幅”,款识,承书。钤印,沈氏,(白文)并用闲章“七十后作”(白文)。父亲的雪景图既上溯五代关同,李成,又有石谷风格。虽然册页只有咫尺斗方,但全景构图,上中下三段布局,怪石横生,雪岭逶迤,荒凉苍远。景色似为初冬首雪,近处为冰封河面,河岸白雪掩盖的岩石上,在枯枝败叶的杂树丛中,尚有两株小树枯叶未落,依然浓密。岩缝中冰层下仍有水潺潺流出。画面最左面两株松树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苍翠坚挺,傲然屹立。中景有小桥横卧,河岸有茅棚水榭,似有楼阁亭台隐现于树叶尚未落尽的杂树丛后。画面中心为一草亭,周围有几株垂柳,桥对面是一片竹林,与近景中的青松在白雪掩映下更显苍翠。父亲曾作过一幅以松竹为景的“寒林双青图”,称颂其不畏冰雪严寒,保持苍翠本色的风格。

父亲画雪景的特点是寒,寂,荒,瘦,极力烘托“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空旷意境。没有关同,李成雪景图中的亭台楼阁,市井人物,只有依山傍水,空寂无人的茅棚野肆。画面上远山连绵逶迤,白雪皑皑,山上叶落未尽的树木依然保持着浓郁的色彩,与银装雪岭形成鲜明的对照。峡谷中隐约有石磴沿山涧拾级而上,没入群峰之间。整幅画完全只用淡墨皴擦晕染和留白表现雪景和山石,青松翠竹也只以墨笔勾描,并不染色,但依然能感觉到漫山皆白中的那一片翠绿。父亲作画善用留白,无论是云雾雪景,水面天空,不着笔,不施色就给人以雾漫云涌,雪满山中,水天一色的感觉,看似画面空旷,疏可跑马,但景物却已安排的密不透风,留白处不可再添一石一木。

 

第二幅:山林秋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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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画一反父亲平日墨淡云轻,笔简景疏,留白泛空的风格,以浓墨重彩,深赭设色,景密林茂,表现五色斑斓的北方秋山景色。 背景峰峦叠磊而险峻,危岩欲倾却绵延。山石纹理不似常规顺山势而下,而是相倾相依,互顶互压,呈现出奇特的地貌。崖豁中清溪高瀑,飞流直下。深秋草木黄落,群山尽染,两株红树格外鲜艳,楼宇掩映在山后的丛林中。此画中的秋天鲜艳明丽,而不是霜风萧瑟,叶落山空。

近景中河两岸有三孔石桥连接,桥下流水潺潺,水波翻动。桥上一老者荷杖徐行走向对岸。桥头的岩石上有古松三株,苍干劲枝,虬根抱岩,冠如伞盖,荫遮桥面。树干上的节疤,苔藓清晰可见。每棵松针都用细笔勾描,以墨色浓淡,松针疏密赋予树冠立体感。左边两棵树虽然形态色彩各异,但都经历了秋霜的洗礼。一树红叶似火,鲜艳醒目。数百片椭圆型的树叶每一片都以细笔勾出同样的轮廓,染以赭红。另一株树虽然树叶犹存,但经霜之后,已经打蔫下垂,与红树相衬,更显秋山的五色斑斓。其他杂树叶虽枯萎暗淡而不落,在鲜艳中增加了些许深沉。树下杂草灌木丛生,虽已近深秋,依然浓密盖地。只有对大自然仔细观察,才会发现秋色不仅是简单的黄红。

此画是父亲画作中的另类,典型的荆关山水,北派笔法。清代有人评论荆浩之作说“峰岚重复,势若破碎,而一山浑成,无断绝之形”。后两句的意思是,细部刻画的真实具体,并未影响浑然一体的山势。此作完全符合这一论断。背景层岩以斧劈皴,浓淡交融,表现出石质坚硬厚重,危岩耸立,障叠起伏的效果。岩石凸起部分皴,点稀疏,清亮明朗。山底凹进部分则浓点密皴,光暗色沉。整个山体凸凹有致,立体感强。小溪出山入河处,几条粗黑的墨线给人以水流湍急的感觉。与河水交汇后,波纹由直而色深到浅而曲折,表现水流由急到缓,进而水波不兴,河面平静,只余留白。河流到了石桥下,河面收窄,水流从桥孔夺路而出,波涛汹涌奔腾,乱流涌动。父亲仅以笔墨浓淡粗细,就把水流由动到静,又由静到动描绘的如此动感十足。没有几十年的观察,揣摩,实践,是不可能把几条墨线表现出如此神奇的效果。

北宋画家郭熙认真观察四季山水,得出“秋山明净如妆”之感受,而这幅册页正是表现了这一理论。

第三幅,仿荆关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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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跋,落款“承书”,钤印“沈”(朱文)。“荆关”指五代画家荆浩,关仝,被认为是中国水墨山水画的创始人。荆浩出生于河南济源。济源北倚太行,西望王屋两山,那里的峭壁如削,巨岩突兀。他作品多取材于太行山景,由长期生活在气势磅礴的崇山峻岭中,山峦的雄伟壮观使荆浩认识到“山水之象,气势相生”,终于创立了表现雄伟壮阔的大山大水及全景式布局。后人评价他画中的山势“雄伟峻厚、风骨峭拔,危峰突兀,重岩叠嶂,林泉掩映,气势浩大”。宋人米芾把荆画特点归纳为“善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又说“山顶好作密林,水际作突兀大石”。由此可以想像其气韵雄壮的格局。父亲的山水画近景多为水边有崚嶒巨石,就是受米芾之说影响,仿荆浩风格。

关仝是荆浩的门生,但他的画在意境上甚至超过了荆浩。有了自己的一套风格,被称为“关家山水”。他画山水常常表现出陕甘一带山川的特点。北宋米芾说他“工关河之势,峰峦少秀气”。

父亲这幅册页,确有“且将水墨继荆关”之意。远处峰嶂矗立,深山幽谷,巨崖险峻,雄伟厚重,图中景物繁茂,亭台楼阁掩映山林之中,清溪高瀑飞流直下,墨彩厚重。除了高远处天空有小片留白,整个画面几乎被景物占满,一反他往日轻山淡水的风格。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左前方一山峰似被削平,形成宽阔的山顶平地,平缓向上,从右下角向左上方延伸,贯穿整个画面。这样的山型是西北黄土高原的典型地貌,而不见于南派山水。而且整幅画都是淡赭设色,山坡多用披麻皴细细皴擦,植被苔藓浓墨密点,表现了黄土高原表面柔和平缓的特点,说明此画为仿“关家山水”的北方景观。

山顶平地高处有一亭子,两长衫老者站在亭子旁边,低处一老农荷锄向山坡上走来。虽然人物渺小,只有七,八毫米,但轮廓精致,细微逼真,衣衫皱纹清晰可辨。由于中国古代没有人体解剖和写生素描的传统,人体形态多僵硬。父亲画的这三个人物虽小,但身形可以说很匀称自然了。

山坡长满杂树荒草,树生百态,枝叶各具千秋,不仅近景的树可以从一笔一笔勾画出的枝干叶片形状中辨别出七八种树木,连中景山顶的树叶也是一片片勾描出不同树种的区别。米芾说荆画:“山顶好作密林,水际作突兀大石”,这两个特点在此画中均有体现,这就更证实了此作为仿荆关山水。

册页虽小,也可以画得 “咫尺而得千顷之势”此作浓缩巨崖峰峦于咫尺,近景清晰细微,远景雄浑壮阔,是父亲画中之精品。 

第四幅,绿树浓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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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跋,款识:承书写,钤印:“承书”(朱文)。此册页取自另一立轴中部分景色,上有题跋七绝一首:“绿树浓荫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溪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画面为家庭园林一角,园林依山傍水,围墙内有山石树木,水塘上漂浮着点点浮萍,池塘岸有石砌的护坡,横卧岩石和杂草树木点缀其间。从树型上看,亭前一株老梅斜横水面,似乎在暗示“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名句。一亭台靠墙面水,其一半是房间,四季都可以从中欣赏池塘风光。池塘边有天然巨石而非假山,属借天然景观入自家园林,其间有石台阶穿过到达庭院。数株芭蕉,一片竹林点缀在庭院的山坡上。院中有石桌石凳。一老者面水端坐,若有所思,似在吟诗凑句。院中两株高大挺直的热带阔叶乔木和芭蕉树,说明是南方亚热带景色,院墙外山坡上似有几株同类树木。墙内园外,景色互补互衬,借天然之景色,增自家园林之风光。

山水国画和油画的区别是没有三维空间透视比例,在二维的纸上表现三维景观。北宋画家郭熙提出了“高远,平远,深远”法表现距离的理论,后人又添了“迷远”法。远山不是按比例缩小,而是置于画面上端。距离远近完全靠画家笔下线条虚实粗细,墨色枯湿浓淡,景物清晰模糊,色调轻重深浅来表达。这是自五代以降历代画家在实践中摸索总结出来的经验笔法。作立轴画,可以把远景置于上方,远山迷蒙,远水轻淡。而在小幅园林中分远近,则需要更细腻的笔法。此画面前景有一石阶从巨石中穿过,石顶凸出部淡墨轻皴,色调明朗。石阶穿过处先用笔锋勾勒出石壁凹进部分轮廓,然后先浓后淡,细笔皴染出层次,阴影处以浓墨点苔,整个岩石就有了立体感。左中有小片竹林,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丛竹,那叶片也是浓淡有致,远近不一。园林墙外也有几株树与园内两株高大阔叶树同种,但那枝干树叶用墨明显要淡了许多,旁边的杂木野草就更模糊晕散了。在园林有限的空间内,仅仅以墨色浓淡就把景物拉开了距离,使整个画面有了立体感。

文人喜居园林,园林景色是文人诗情画意的一个创作源泉,历代以园林为题材的诗词书画数不胜数。特别是南派画家,以园林小景为题材的名作多有流传在世。园林是缩自然青山绿水于自家庭院,不出户即可享山水之乐。山水画移天下奇峰胜景于素绢白纸,居卧室则能游名山大川。自古以来,商贾阔少发了财就要砌高墙,盖正房,厅堂高大豪华,广厦成排成片,山西至今还有几处商家财主的“某家大院”就是例证。而文人定居某处则是 “凿池筑亭”,植松竹花木,修水榭亭台,建自家园林。阔了以后的俗与雅,区别就在这里。

(后四幅见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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